不完美的手作感成為提示詞

最近看到一則 Threads 貼文，裡面的提示詞可以把照片轉成帶有手繪感的插畫。把照片交給圖像模型，再交代線條不要太直、顏色不要塗滿、最好留一點笨拙，幾十秒就能得到結果。手繪才能自然留下的細節，模型已經越來越能跟上。

孔版印刷的油墨顆粒與錯位，同樣可以被產圖模型模仿。但 AI 要生成一張孔版印刷風格的圖，不必真的經過分版、逐色疊印，也不會碰上壓印力度、墨量與對位造成的差異。被省略的不只是一套製程，也包括它與低成本、自出版和實驗性文化相連的歷史。

這不代表 AI 產出來的東西不成立。有人重視製作過程，甚至需要對歷史脈絡產生認同才買單，但一種視覺效果要是能用更低成本、更快被做出來，市場就會去找到新的生產者（好多人跟風）與新的受眾（也好多人按讚轉傳）。

除了製作過程與歷史脈絡以外，還有人在意的是圖像背後創作者的獨特性。這也不是 AI 出現以後才有的事。創作者的名字、個人選擇與發展軌跡都不會取代作品，卻會影響人們怎麼看待它。

Agent 最近幫我翻出 2019 年 7 月讀《傅山的世界：十七世紀中國書法的嬗變》時留下的畫線。那幾頁，正好是白謙慎談晚明文藝裡的「奇」。當時的「奇」不是單純指古怪，而是對不循常格、看得出個人面貌的作品所下的一種很高的正面評價。作者甚至把它概括為原創力的代稱。

在這套讀法裡，偏斜、斷裂、拙澀與不夠圓熟，不只是不工整，也可以被看成作者不願順從成規的選擇。對欣賞傅山的人來說，這些筆勢還會和他身處明末清初、不向新朝廷屈服的形象疊在一起。人們從這些形式裡認出的，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作者。

傅山把這種選擇說得很明白：

寧拙毋巧，寧醜毋媚，寧支離毋輕滑，寧真率毋安排。

人們大可以把這句話、各種對傅山的評論和他的書法作品一起交給 AI，要求它生成歪斜、飛白、斷裂和不均勻的書法線條。但差別不在這些效果能不能成為商品，而是當同一種外觀可以用不同方式取得，我們也會看見更分歧的買單理由：

有人單純喜歡某種視覺效果，有人享受不必經過訓練，也能快速做出手感圖像的方便；有人仍在意圖像經過什麼製程，以及製程背後的來歷；也有人在意是哪位獨特的作者選了題材、做了哪些決定。或者，是想打造某種獨具慧眼的人設。

這些理由可以重疊，也可以各自成立。AI 沒有讓手作失效，只是讓原本都被稱為「手感」的東西，逐漸分成不同的商品，各自對應不同的理由繼續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