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一起夢到的 persona
未被驗證的假設,就這樣蓋成了一整座城
《看不見的城市》裡,馬可波羅向忽必烈描述了幾十座想像出來的城市,其中我一直記得佐貝德(Zobeide)這座白色城市。
一群來自世界各地,互不相識的男人,做了同一個夢。夢裡,一個長髮女子在夜裡的陌生城市奔跑,每個做夢的男人都追了上去,卻只能看見她的背影,最後也都在拐幾個彎後跟丟了她,然後夢醒。
醒來的男人們放不下這個夢,各自出發去找那座城。城當然找不到,只在夢裡,但這些男人們在路上遇見了彼此,索性決定照著夢把城蓋出來。每個人負責營建自己在夢中展開追逐的街道,直到印象中最後跟丟女子的特定位置,就故意把巷子改窄、或把出口用牆封掉。他們相信夢中女子若未來真的造訪該處,將無路可走,就不會再跟丟。
城蓋好,這群男人住下來等待曾經的夢真實重演。滿心期盼的那名女子卻從未出現。
日子久了,為夢而造的城變成日常中的現實,原本特別改窄的巷子只成了上下班的小徑。又過幾年,甚至沒人記得當初為何這樣蓋。倒是一直有新的男人,因為做過同樣的夢而抵達這座城,又進一步根據印象拆拱廊、移樓梯,把夢中女子消失的地方堵得更死。最早蓋城的那批人只是在一旁看著更多新人走進「這個陷阱,這個醜陋的城」。
這座城市準備迎接的那名夢中女子,從未現身。
佐貝德這座城市是為那名從不在場的女子蓋出來的,每一條街道都試圖回應她,卻從來沒有人真的知道她的來歷。這群男人做的事,就很像產品團隊圍著白板憑印象討論「我們的使用者是誰」。一群人帶著自己對某個使用者的想像,越討論越具體,具體到可以動工。
她會怎麼走,會在哪裡猶豫,最後該走到哪裡。
那名長髮女子就是佐貝德城的 persona,大家一起夢到的 persona 不一定是錯的:NN/g 把 persona 分成三種,其中一種是 proto persona,是團隊還沒做研究前,先把各自的假設攤出來拼成的草稿人物,用來對齊大家腦中的使用者,資源少的時候是務實的起點。佐貝德的男人做的正是這件事,每個人把夢裡的她描述出來,拼成同一個女子。
但這種 persona 沒有現實證據支撐,容易把互相印證彼此想像的一群人裝進同溫層,它只能是待驗證的假設,等真實的使用者進來,要嘛被證實,要嘛被修改。佐貝德的男人們卻沒有做出任何驗證,直接把假設蓋成一整座城。女子沒有出現,沒有人回頭懷疑當初的想像,反而在迭代後把牆堵得更死。假設本身沒有問題,問題是這個假設永遠沒有被重新討論。
麻煩的是,即使出發點是虛無飄渺的夢境,卻會隨著討論越來越真實。「她會這樣走」一旦畫成流程、做成畫面,猜想就變成了充滿限制的小巷、牆體。真正的使用者想走進來,看到奇怪的路徑還會想往前嗎?可能馬上就轉身離開。
未必是不理解使用者,而是太相信自己已經理解。
這種太相信,時間拉長之後還有另一種樣子:佐貝德城蓋了好幾代之後,夢境已經消散,走在彎路和死巷裡的人,沒有誰記得街道為什麼長這個樣子。產品設計裡也會存在這種怪異。畫面裡沒人說得出用途的元素、為了沒人記得的情境加上去的步驟、換過幾代人仍被當成定律的規範。它們大多曾經基於很真實的假設,只是那些假設的來歷已經失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