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為愛讀書又聰明的人
用外在線索猜測別人很方便,於是有人專門經營外在。
《謎樣場景》有一段這樣的對話:
我很驚訝你不愛上圖書館。她說。
但那也只是個人習慣而已。我說。
真可惜,我喜歡愛讀書的男人。她說。
應該說,我喜歡有知識、聰明的人。她補充說。
愛讀書→有知識→聰明,男子沒辦法把愛讀書的後面兩項也一起包下。他可以說服對方自己存在愛讀書的事實,卻不確定自己有知識,更不敢說聰明。一項看得見的習慣,沒辦法直接證明一種看不見的品質。
要認識一個人總得抓住某些蛛絲馬跡:「去不去圖書館」、「書架上放什麼」。這些是有效率的線索。愛讀書的人有知識的機率,確實比不讀書的人高。但推論太順,順到中間那個「機率」不見了,線索可能就被當成憑證。
在別的場景照樣成立。設計是白底且文字夠少夠小,可快速對齊大家熟悉的有品味。文章附了一整套方法論,可被解讀成有思想。提案裡研究數量夠多,是懂產業。這些判斷跟「愛讀書的人比較可能有知識」一樣,不能只說是大家腦波弱,事情背後有機率撐著,腦波弱其實是因為習慣一套穩定運作的因果關係。
但極簡可以是品味的結果,也可以只是內容太少;方法論可以是思考的沉澱,也可以只是把現成的框架換個名字。這跟愛讀書→有知識→聰明是同一套銷售組合。受眾接受第一項,後面的沒仔細看可能也就一起買單。
陌生人之間的相識高度依賴線索,沒有人能把完整的自己攤開來給人檢查,也沒人有時間看完。她想認識他,只有一個下午。要認識一個品牌,只有一個首頁,或只入眼幾秒的廣告素材。若刻意迴避方便識別的線索,很可能取消了後續關係的發展。
極簡的畫面、方法論、參考資料本來是好品質的周邊線索。但線索很好用,懂得人深諳其中道理:先製造線索,使之成為招牌,品質自然會由受眾腦補。
大量生產線索的人,多半是想證明或成為某個誰。
愛讀書的線索還有不同的生產方式。2020 年疫情爆發後,攝影棚關了,主持人、來賓、政治人物改在家裡連線。平常上電視,專業感靠棚內那張摩天樓背景板撐;在家裡,方便證明他們有資格上節目的就是家裡的東西。而視訊鏡頭的背景幾乎都是一面書櫃。《紐約時報》替它取了名字,credibility bookcase,可信度書櫃。
可信度書櫃其實早就是門生意,華盛頓附近的 Wonder Book 有一座 3 英畝的倉庫,400 萬本書,從 1990 年代末開始做一項服務叫 Books by the Foot,按書排在架上所佔的橫向長度賣書,以英尺計算。要特定封面顏色、要百年古書、要政治、要法律、要看起來像專業人士的那種光面精裝,統統都有。飯店買過 19 世紀美國史當裝飾,NBC 的《Meet the Press》2010 年換高畫質新棚,一次訂了 200 英尺,布景設計師還把某些書的內頁換成保麗龍,免得書架撐不住。《Veep》和《紙牌屋》的布景也用他們的書。老闆 Chuck Roberts 說這些書本來只剩一條路,就是被淘汰;只要還擺在人眼前,就還在文化裡。
疫情爆發後,他們的家用訂單從兩成升到四成,一部分是真的想讀,訂 10 英尺的推理小說、3 英尺的畫冊。另一部分他看得出來,但不多問:「我們算是讀得出弦外之音,小量訂單變多了。書櫃 3 英尺寬,只想要肩膀以上的背景,那就訂 9 英尺的歷史,或 9 英尺的文學來放…這樣就沒人能(在視訊鏡頭)放大看到一本讓你丟臉的書。」還曾有一張訂單要 12 英尺的政治書,指定偏自由派。店員到一個寫著「Politically Incorrect」的大箱子裡挑了 120 本在推車上裝好,再由第二個人檢查一遍,最後寄到紐約某個住址。買的人是誰,店裡不知道,也不打算知道。
鏡頭後的書櫃看得見,有沒有讀看不見。研究思考工具的獨立研究者 Andy Matuschak 認為筆記本也是同一回事:看到一個有洞見的人在筆記本上寫東西,就會以為拿到對的筆記本、整理得夠好,自己也會有洞見。做筆記很具體,做起來有在做事的感覺,就算派不上用場也一樣。筆記寫了什麼看得見,寫筆記的人有沒有想通看不見。
筆記是一種看不見的實踐裡,唯一看得見的部分。
鏡頭後的書櫃、寫滿的筆記本,都是可大量生產的線索,背後是有沒有讀進去、有沒有想通。一個首頁、幾秒的廣告素材也是線索,背後是有沒有走進過使用場景和生意的第一線。書可以論英尺買,白底可以套,方法論可以引用,研究可以堆頁數。但線索背後的品質無法直接生產或購買,只能自己走一遭。
《謎樣場景》那章節的後續說「知識」是現成的,可拿來引用而不帶懸念;「認識」是自己潛進混沌,從已知一路推到新的概念,慢而無法跳過。
開頭那場對話後,男子留下這樣的內心獨白:
我想辯解我愛讀書,但話出口之際卻打住了,儘管愛讀書,我無法確定我有沒有知識,更別提聰明。我想跟她說『知識』是一件很後面的事,在那之前,我們還有很多可以討論的事。她似乎在等我的回應,又也許沒有。